黎明静悄悄

森里 · *发表于* 2024年2月1日 09:39:59

　　今天家里的氛围并不好，难得的家庭午餐，却被一则电话惊乱，紧接着便是爸爸一连串着急的踱步与手机里爆发的争吵。

　　“难得休息，没想到遇到这种事……”在一家民营企业做到管理层的爸爸，遇到这样的意外情况此时也只能眉头紧锁，试图从别的途径寻求突破。“你晚上还要去医院值夜班，今天在家好好休息不用担心，爸回一趟公司。”

　　带着焦躁，大门被重重摔在门框上，衬托着我的寂静的心情，只留下一桌早已没了热气的残羹剩炙。

　　其实这事已有了预告，爸爸那家公司的贷款审批流程慢也不是一两天了，合同约定之期即到，他们明天就要把现金交到厂家去，然而这贷款下周才能批下来，这可急坏了公司负责项目的经理，要是违约会亏损一大笔违约金，这可不是这家民营企业能甩甩手就过去的事儿。

　　然而我却帮不上什么忙，一想到爸爸可能会被责难，我吃饭的心情也没了，干脆回房里看书。

　　今天蔡店的天气分外炎热，高温扭曲了屋外的景色，蝉攀附在柳枝上发出尖锐的悲鸣，惹得众人心闷。

　　不过心里闷的不止蝉，也不止我。

　　“慢性心脏病……瓣膜纤维化及粘连……引发房颤……”正当我默背病理时，又一通不速之客的电话响起。

　　“你小子，是不是把我生日忘了！”来者充满怨气地质问，仿佛我有莫大的罪过。

　　我把视频通话打开，指着我的黑眼圈，有气无力道：“您看看我的眼睛，已经加了三天班了，晚上还要回医院值夜班，下午再不睡觉我得猝死啊！唉，没想到离了大医院，到蔡店小医院也不得安生。礼物我已经寄过去了，您接好着嘞。”

　　“才三天？你知道我爸已经加了多久吗？二十多天啊，我已经一个星期没看着他了，说好今晚要陪我过生日，结果到现在也没看见人影，巧克力蛋糕也没给我定。而且他还拖着心脏病啊，才检查出来，没好几天就折腾自己，累不累！到底是他的那些个纳税人重要还是自己身体重要，烦死了……”

　　我的这位朋友跟通了窍的的葫芦似得，喋喋不休地开始倒她近来的苦水，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哦对，你爸是税务干部吧，为国收税多光荣。你要真关心他，不如多问问我慢性心脏病的防治技巧。这个加班强度，学学心肺复苏，没准有用。”

　　“呸，我去你的乌鸦嘴。不过我确实应该学学，以防万一……”

　　听着朋友的絮絮叨叨、嘀嘀咕咕，心中烦闷的我一嘴滑，把我家的难处也倾吐而出。

　　朋友打断问道：“你们申请退税了吗？”

　　“什么退税？”我灰蒙蒙的脑子被这个新词启动，来了兴趣。

　　电话对面传来一阵杂乱的纸张间摩挲声后，朋友化身税务专家，一板一眼跟我讲解道：“为进一步稳市场主体稳就业，党中央陆续出台系列税收优惠政策……只要按要求准备以下资料……就能享受退税缓税……”

　　她说的什么我不是很懂，但是我似乎看到了一颗救命稻草在手机屏幕上摇曳。

　　我调笑道：“你懂得倒挺多，你又不是干税务的。”

　　“那不然呢？我爸甚至把政策带回家研究，我这是耳濡目染了。”

　　“谢啦，你把这个发我一份，等会儿再聊哈拜拜！”

　　“那你下次教我心脏复——”

　　我急不可耐地挂了电话，把“退税缓税”的事告诉了爸爸，希望能给他的项目一线生机。

　　“是有税务局的人来宣传过，不过我们好像还没仔细看过是否符合条件……我们现在就准备，希望来得及。”得到爸爸肯定的回复我才放心，忽的轻松起来，事了得以安心睡觉。

　　夜，静悄悄。云翳散去白日的暑热，拉开夜的帷幕。

　　“叮叮叮——”

　　晚上九点，我正在急诊值班室写着病历，突然接到爸爸的喜报。

　　“爸，怎么了？我在值班。”

　　“你小子行啊，懂得这么多。我们对照你发过来的政策研究过了，可以享受退税政策。我本来还怕去申报的时间太晚了，没想到税务的工作人员加班加点，半天就成功退税了。你明天回来我们要好好庆祝，你可是大功一件啊！”

　　接完电话，我满意地坐回工位。窗外的夜静悄悄，几家灯火闪烁在翠嶂清影间，风霁林动，星河流转，我的心情也因这喜事愉悦起来。

　　“叮叮叮——”

　　我定眼一瞧，又是朋友的电话。

　　“我服了，我爸说好今天不加班回来的，结果一个加急申报任务又把他留单位了。”她又是委屈又是愤慨，却只敢找我撒气。“好哇好哇，你也值班，谁都不陪我，男人果然都是言而无信的。”

　　我本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打哈欠，听到她的话顿时清醒，还有这么巧的事，她爸这个加急任务不会是……

　　于此，我可不敢多说话，敷衍两句便草草挂了她。

　　“叮叮叮——”

　　属实多事之夜，不过这一次，响的并不是我的手机，而是急诊科的急救电话。

　　蔡店税务局税务所，蔡店路237号三楼，有人晕倒，疑似因慢性心脏病在过度劳累情况下引起的心律失常，医护人员立即出发。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寂静的夜，白衣铠甲呼啸而去。

　　我矗立在医院急诊通道旁，车后飘散的灰尘朦胧了我的双眼，我抿唇不语，心里却万分纠结愧怍起来。

　　夜，又静悄悄起来，那远处楼宇间的灯火，似乎泯灭一盏，衬得这夜空无比寂寥。

　　容不得我多想，十几分钟后救护车绝尘而至，随来陪同的是两名穿着税务制服的年轻人。我赶忙和科室老师一起将送来的病员安置在急诊室。

　　还好，经过详细诊断只是因为过于疲劳导致的晕厥，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科室老师摇摇头叹息，有心脏病史还敢这样累，还好没引发心梗，要不然现在就不是呆急诊科了。

　　两位穿着税务制服的年轻人懊悔不已，为他们的领导收好税徽后便退到一旁。

　　“唉，本来李所今天应该正常下班回家休息的，他都加了快一个月的班了吧，看到有纳税人加急申报退税，非要留下来。你说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应该放一放了……”

　　“可要是他真回去了，今天那户企业的退税申报，怕是没那么快通过啊。唉，也是为了拯救一家企业的资金危机了，他不会走的。”

　　“……”

　　空荡荡的急诊病房，只留呼吸机的滴滴作响，与长吁短叹。

　　而李所，安然地睡着了，常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缓开来，皱纹攀附的眼角微微湿润，也许他做了一个好梦。是关于他在退税缓税一线时看到纳税人满意的微笑，还是在和女儿庆祝一个充满奶油味的生日，便无人无从知晓了。

　　黎明，静悄悄。

　　我走到走廊，月已跃下枝头，曦光微亮，照在走廊将挂在衣架上税务制服的影子无限拉长，直到蔓延至我的脚下。

　　当我将一切安排妥当时，我才终于有思绪去回味今天发生的事。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不由得我辩说，只是久久难以平静。

　　我拿出手机，没想到有8个未接来电，都是朋友的。

　　“喂！我爸呢？他在你们医院对吧！”屏幕后传来朋友焦急的声音，略微带着颤抖。“我爸同事说他只是太累晕睡过去了，他们没骗我吧！你也知道我爸心脏有问题的，他们……他们……没骗我吧……”

　　电话里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小，最终湮灭在略过的风中，留下一串电磁杂音飘散。

　　“我正在赶来的路上，你帮我去看看好不好，你说的我相信。”

　　“没事，真的。确实是因为太过疲惫晕过去了，我们都安置好了，没有危险。”我柔声安慰着，径直走向医院外。

　　“不过你爸没给你买蛋糕，你不生气了？”

　　“那都无所谓啊，他人没事就行，我马上到哇。”

　　我坐在台阶上，黎明的初晓即将浮出天际，要等蛋糕店开门还至少要六个小时吧……我打开朋友圈，映入眼帘的是爸爸带着项目团队庆贺成功申报退税的照片，顺手点了个赞。

　　黎明静悄悄，税务局办公楼的窗口又有一盏灯亮了起来，只此一盏，足以与万家霓虹交相辉映。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朋友来，手中攥着一张，不知道从谁的税务制服口袋里掉出来的巧克力订制蛋糕提货劵，祈祷道：

　　“希望没有过期。”（蔡甸区）

黎明静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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