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石（shí）米”还是“一石（dàn）米”？

       近日，有网友在网上发帖叫屈，称自己与别人谈话时说起“一石米”，脱口而出“一石（dàn）米”，却遭到了别人的嘲笑：“你连‘石头’的‘石’都不认识吗？小学都没毕业吧！”
该网友称，自己当然不止小学学历。相反，从小到大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上课听讲也很认真。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石”作为计量单位应该读作“dàn”，也记得中学时学习韩愈的《马说》，其中有一句“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这里的“石”也读作“dàn”。但让他感到崩溃的是，当天回家后查阅字典发现，字典上清清楚楚写着“石”作为计量单位读作“shí”。他表示，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几十年来一直记错了，还是当年的老师教错了。
        此贴一出，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多网友纷纷表示，“你记的没错，我读书时老师也是讲的‘dàn’”，“本来就应该读‘dàn’，读‘shí’的都是文盲”。群情激愤之下，众人将矛头对准了字典以及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等相关部门，声称这些部门胡乱改发音，扭曲了一代人的记忆，让上课不听讲的人成为了“真理掌握者”，认真学习的人反而沦为笑柄。
       这种争议其实并不是第一次，早在语委把“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的“斜”字发音从“xiá”改为“xié”时，就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咋一看“xiá”音会使得整首诗非常押韵，而“xié”音就破坏了这种韵律。那么这些争议的背后，真的是相关部门在胡乱改发音吗？
       其实不尽然。“石”作为计量单位历史非常久远，早在汉代许慎所著的《说文解字》中就有收录。在这本中国最早的语文辞书中，“石”就是读作“shí”。直到清朝的《康熙字典》，这个字依然读作“shí”。那么“dàn”这个发音到底怎么来的呢？相传来自唐朝时期江淮一带的方言。一石米在当时约等于九十斤，正好就是扁担挑起一担的重量，于是当地人就把“一石米”称为“一担米”。渐渐的这两个字开始混用并且流传开来，直到如今已经流传了一千多年。这个读音早已深入人心，《新华字典》不得不收录了“dàn”音，但依然在其后特意注释了在古书中，这个字应该读“shí”。也就是说现在将它的发音统一为“shí”，不仅不是乱改，甚至可以说是尊重史实的“拨乱反正”。
       而“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字该怎么读的问题更为复杂。相信大家平时使用家乡的方言时都有“相隔十里发音不同，相隔百里无法沟通”的感受，更遑论不同地域，甚至不同年代的方言了。诗作者杜牧是唐朝时期的陕西人，他作此诗时的发音早已不可考。这种问题并不是我们现代人才会面临的，宋代理学家朱熹就曾因为这个而困扰不已。他在读古诗时常常困惑，为什么很多诗明明辞藻非常华丽，读起来却一点也不押韵？他怀疑是随着年代的变迁，很多字词的发音有了极大的变化。为了使得这些自己深爱不已的古诗读起来更押韵，他自创了一种“叶音”，改变了很多字的发音，使得诗句变得押韵。虽然后来被证实“叶音”其实都是错误的，但由于朱熹本人的文化影响力，他自创的“叶音”依然得到了大范围的传播。也就是说，随着时代、地域的变迁以及一些人为因素，古诗在所作之时该怎么读很难辨明。说回“斜”字，除了“xié”这个读音，它在不同年代还有“yé”、 “shé”、“chá”等等读音。没有证据能够直接表明杜牧在写下《山行》时此字该怎么读，但为了避免各种读音的混杂或误用以及理解上的偏差，相关部门在2016年将它的读音统一为“xié”。也就是说它不再是个多音字，只有一个读音。
       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语言虽然随着时代发展在动态变化，但相关部门所作出的调整并不是随性而为，都有其背后的深层原因。但为何每次变动都会在网上引起争议，使得相关部门成为众矢之的呢？说到底相关部门不仅要考究文字的读法本身，还要在以下几个方面下功夫。
       一是对读音的修改提供权威的详细说明。近些年读音被修改过的汉字非常多，除了上文所述的“石”、“斜”之外，还有“千里走单骑”的“骑”、“说服”的“说”等等。但如果网友好奇为什么会改动，就会发现在网上很难找到权威细致的说明。即使是翻字典，也很难看到解释。想要弄清背后的原因，就需要大量翻阅资料，这无疑抬高了人们知其所以然的门槛，导致大多数人不明就里，以为相关部门是在乱改，“破坏汉语美感”、“害我上了个假学”等谩骂也就不绝于耳。相关部门确实应当在作出读音修改的同时给出详细说明，做到“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二是加大读音修改的宣传普及力度。深究读音修改争议的起源，大多数是80后、90后在给自家孩子辅导功课时，发现孩子课本上的读音颠覆了自己的认知。明明是自己小时候上学时老师一再强调、自己一再背诵的内容，现在却发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牢记的正确答案成了错的，当年那些“错误答案”却成了正确的。由此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被背叛感”，最终在网络上发泄自己的怨气。要在源头上消除这类误会，有关部门应当在修改读音后通过各类媒介进行宣传普及，让大家知道有这么个修改、从今往后正确答案应该是怎样，而不是某一天猛然发现自己“被背叛”了。
       三是守住读音修改的原则底线。虽然近些年读音的修改很多，在网上引起的争议也不少，但究其内里，还是会发现这些修改有其遵循的原则。要么是改正以讹传讹的错误读音，要么是为了避免误用取消多音，要么是为了交流方便取消极其生僻的读音。相关部门一定要守住这些原则底线，不能为改而改，不能瞎改，以理服人。另外也要在一些现在流行的明显误用的读音上起到规范作用，比如很多地方认字只认半边，把“臀围”读作“diàn围”，把“别墅”读作“别yě”。如果这些错误的读音最后也登堂入室，那就真的是破坏汉语的美感了。
        语言是文化的根，文化是民族的魂。除了语言文字相关部门，我们每一个人也应该参与读音的“追本溯源”，共同守护中华民族的“根”，提升我们对母语的爱，对中华文明的自信。
（武汉市新洲区文化和旅游局 陶霆  新洲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