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郯城人的孤独、性爱、与梦想——读《王氏之死》有感

　　初中到高中，有一个尴尬的现实，那就是对待历史的态度一直都是“背”，背人名地名年代，因此很多时候历史只是一堆名词，我们习惯把一个事件归为时间、地点、人物，他们在我们脑海中就像一些纸片人，而非血肉之躯。大概是它的资料有一部分来源于蒲松龄的作品，也正如书的前言中所说，蒲松龄关注的正是不为马可参和黄六鸿所称道的郯城人生活内容中的孤独、性爱和梦想，所以我在这本书中看到了人文关怀，我发现了一本书中的一个多维的历史世界，读《王氏之死》这本书，我觉得人物不再是单一的好或坏，统治与被统治，愚笨或聪明，相反，我看到了甚而比我周围生活更丰富的一幅场景。

　　因为书的资料来源之一为任过郯城知县的马可参所著的《郯城县志》，书中也说过马可参在郯城的郁郁不得志使他更为坦白地记叙了该地区的苦难、人民的贫苦和当地士绅一般没有能力帮助减轻这些问题的现实。所以书中很多处可以见到大小的蝗灾、饥荒以及盗匪的劫掠，并且作者用大量的数据说明了这个问题。其苦难之多，令人咋舌。而连年的天灾又催生更多的人成为盗匪，尽管这地方已是满目疮痍。

　　极度的贫困与无尽的灾祸可以磨耗一个人生活的乐趣与生存的勇气，可怕的是，这种感受是可以传染的。当郯城人已普遍认知到这种痛苦并毫无解决办法的时候，家庭争斗与大量的自杀事件也涌现了，这是另我重新认识古人的另一件事。以前我只知道小农经济使得底层老百姓形成了逆来顺受的性格，少有听说自杀，而更讥讽的是自杀的人数已多到让知县黄六鸿贴布告以讥讽来阻止人们自杀的地步，在黄六鸿的道德观念中，自杀是懦夫的行径，可是，在基本的物质生活也没法保证的状况下谁去管你那一套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的道德体系呢？况且我想自杀在大多数人看来并非不道德，人人都如此，我为何不可？

　　孤独是什么感觉？大概是没有人可以信任，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把你视为填肚的食物，孤独是相信不了自己，只好相信鬼和魔法。书中写到邻居们成群聚集在一起，浪费以千记的铜钱通宵祈祷。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孤独，大概在明清之际底层老百姓是注定受压迫的，统治者并不会真心为民着想，他们对听从于上的地方官员也不抱希望，如蒲松龄关于小二、崔猛两个故事，显然，他更相信他们比官员更能把居民们从崩溃中解救出来。

　　同样，在这本书里，我也看到了统治阶级为维护自身权益而往往自相矛盾。黄六鸿讥讽自杀，却对因贞洁而死的自杀有褒扬的态度，他在乎的不是生命；黄六鸿对人们的迷信感到恼怒，却在天降大灾时领着人们去城隍庙祈福，而黄六鸿只是一个小知县，他既有着一派统治阶级的习气，又有着一个小官员的无奈。

　　关于郯城许多寡妇极对丈夫守节这一现象，我也想了很多，守节是为了面子吗？或者信仰？守节已成为她们思想里的根深蒂固的东西吗？她们守节是幸福的吗？或许我们不能在她们小时候就强加给妇女那种守节的思想，让她们觉得是理所应当的，如果贞洁是一种信仰，那么信仰应是自由的，你可以选择贞洁，而不是非贞洁不可。

　　宋代以前，妇女为丈夫守节也只是一般的道德说教，并不是人人必须遵守的行为准则，但明朝程朱道学“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的思想，对明以后有很大的影响，但在宋代，影响并不十分严重，而明代妇女守节的风气见长，至清代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此时处明末清初，正是风气渐盛的时候，尽管如此，蒲松龄还是对所谓的忠贞进行了一番嘲笑，例如老妇见到年轻女子的动心。忠贞不过是士绅价值观的产物，这根本就不能衡量一个人的品格高低，因为当再嫁可以带给丈夫的亲戚们实质利益时，他们非但不鼓励她守节，反而迫使她再嫁。

　　在要求守节与要求再嫁中，我看到于夹缝中生存的寡妇，她们是弱者，往前不是，往后也不是，在皇帝一人独有的封建社会中，除了皇帝这样一个最大的自私者，他下面还有千千万万挥舞着爪子的跟班。

　　这样一个充斥着绝望、巫神、报复的大熔炉里，每个人又好像更为丰富，金钱交易，家庭报复，夫妻背叛，同性恋的文人，在蒲松龄的笔下复活，但现实不尽人意时，我们臆想出一个聊以安慰的对象，无论是小二，解决了乡亲们的经济困难，还是荷花三娘子，还是云翠仙，这些女子都无一例外拥有魔法和金钱，无论如何，这都能给饱受疾苦的郯城人带来幻想。

　　抑或，是他们的梦想。

　　我想，本书的高超之处在于把王氏之死放在最后，笔锋一转，当现实中没有魔法和钱财的时候，个人的命运又是如何。作者用大量篇幅描写土地制度、寡妇的努力、地方恩怨，反而让我们觉得王氏之死是如此合情合理，就好像浪涛中的一个小泡沫，只是在前浪后浪中短暂停留了一秒，而接着又有无数泡沫出现、破灭、出现……

　　我为王氏的私奔感到激动，又为她不知何故的回家感到悲哀。真的不知何故吗？你选择了私奔，也就代表你选择站到整个社会的对立面，她也许知道丈夫不会放过她，才会躲在道观里，而后因为各种法律的因素，王氏还是回到了家，丈夫的报复暗涌，最后，“王氏的尸体整夜躺在雪地上。当她被发现的时候，她看上去几乎好像活着的一样：严寒给她死去的脸上保留了生命的色彩。”

　　王氏不仅仅是王氏，她还是张氏、李氏、赵氏……

　　郯城不仅仅是郯城，它还是淄川、沂州和中国的很多小角落。